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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包的青田新华侨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巴西街頭流動大軍——提包的青田人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契子

 

     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七日晚零時,聯邦警察局關上了巴西歷史上第四次大赦登記的大門,但它並沒有從此劃上中國人移民巴西的句號。這些年來,來自青田、廣東、福建等地的新移民,繼續通過各種管道向這片紅土地遷徙。

     中國這些年經濟建設飛速發展,人民生活水準大幅度提高,大城市的人們不再羡慕出國創業。但中國是一個有十三億人口,並且還不算富裕的國家,在廣大的農村和鄉鎮,存在著大量的剩餘勞力。與其在家謀生難致富難,他們就免不了動出國闖天下的腦筋。換句話說,即使中國99%的人不想出國,僅1%的人想出國,那也是一個足以嚇壞各國移民局的數字——一千三百萬!因此,在相當的一段歷史時期內,中國的移民潮不會消退。這是必須承認的事實。

    筆者把來巴西七八年之內的僑胞劃為新僑,而這些新僑是如何生活的,並從事些什麼行業?這是我們廣大讀者所關心的,為此筆者採訪了這些新僑。在採訪中筆者發現,來自青田的新僑,70%以上的人從事提包生意,而東北來的新僑,大部分人在擺地攤,旅居巴西五六年以上的新僑,因為積累了一點小資本,大都掛包棄攤進堂入室開起店當起小老闆來,儘管有些人的店小得轉身都困難,但畢竟從風耗日曬的街頭步入了店堂,完成了一次檔次的升級。鑒於以上情況,我把他們分成提包的,擺攤的,開店的三個族群,其中之一就是巴西街頭流動大軍——提包的青田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提包老葉 其人其事

 

     採訪中我曾問老葉,為什麼青田人愛提包。得到的回答是:不為什麼,因為一到巴西,同鄉都在提包,也就隨波逐流加入了這支流動大軍。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,貧瘠山鄉出來的青田人,比其他地區的人較能吃苦。正因為提包是件苦的差事,一般人幹不來,就成了青田人的專利

老葉今年四十五,來巴西才兩年,他是我的第一個採訪對象,當我在他住的公寓樓下見到他時,他正拖著小車提包回來。從他拖的小車子上我得知,如今的提包生意已不再是提著包沿街叫賣了,而是改用折疊小車拖貨推銷。小車取代提包是因為販售的貨物發生了變化,幾十年前的老華僑,提包賣的多是臺布,或一些小工藝品,一隻提包肩膀上一挎就走街串巷了。可現在青田人賣的多是體積大、分量重的鞋子,用小車拖貨既輕快又可朵拉貨。老葉提包平時要到晚上七八點才回家,今天為了接受我的採訪,五點多就打道回府了。我來採訪,擔誤了他做生意,心裏很過意不去。但他一笑道:“說不定是件好事呢,沒准我晚回來一點就會碰到強盜搶劫,你來採訪不是讓我躲過了一劫嘛!”

    老葉住的公寓靠近廿五街,大該是近廿五街進貨方便些,又挨近公車總站的緣故,很多青田人都住在這座樓上。乘電梯到老葉家去時碰上巴西管理員,我問他這樓裏住了多少家中國人。管理員說四十多套房子,除了九戶巴西人,剩下全是中國人,簡直就是中國樓。他說,他天天與提包的CHINES打交道,抬頭見的是黃面孔,低頭見的是黑口袋(提包人怕招賊,都用黑塑膠袋裝貨),簡直就是給中國人當打工仔。

     走進老葉家,房子雖然很老舊,但房間倒挺大。房子是租來的,每月租金六百多黑奧。老葉和太太、女兒三人共住這套房子。葉太太是大赦前來巴西的,現在在市中心開了一間小店。葉太太剛來巴西時也提過包,現在把女兒接來巴西又有了點小資本就開店了。因為店小生意淡,容不下三口人工作,因此老葉這個剩餘勞力就去提包。老葉說,過去人們說提包辛苦,現在人們反映苦倒不可怕,最怕的是被打劫。一怕被強盜搶,二怕被員警敲。提包人都說,強盜和員警是一路貨色,都是他們的仇敵。不過老葉認為,員警中95%的人是好的,壞員警屬於少數。他以自己一次親身經歷說明這一點。

     兩年前他第一次去提包,去的地方是聖米蓋爾。那天下午他拖一小車旅遊鞋走在路邊,見有兩個傢伙有行色可疑,他便走進一家雜貨店躲避。誰知兩個膽大強盜跟進店裏,兩隻手槍頂在了他的腰上。老葉一生中從未遇過被搶筒抵著的險事,早嚇得臉色煞白。他不會說葡語,只好擺擺手,示意東西你們全拿去吧,只要不傷害我的性命就行。他牢記太太的囑咐,命就一條丟了沒有第二回,東西丟了還可以再掙。強盜見他挺知趣味,劫貨揚長而去。老葉見強盜逃去,擦擦一身冷汗正要離開,突然門外警車警笛大作,一會功夫趕到警車十幾輛。原來強盜搶老葉時,店老闆悄悄報了警。十幾輛警車隨後根據店主提供的線索,旋即向強盜逃去的方向追去。老葉同樣沒見過十幾輛警車鳴笛的陣勢,慌恐的程度不亞於剛才被搶。畢竟他是個剛出國的農村人,又不通葡語,而且賣的是沒有發票的鞋子,因此老葉心裏發虛,想一走了之,但員警卻不讓他走。他被帶到商店的樓上,員警讓他坐在沙發上,他的身邊左右坐著兩個手槍在握的員警。老葉又是一驚,莫不是自己也被扣起來了。這時天色已晚,他怕太太和女兒牽掛,再次想起身走,但沒有成功。員警推開窗戶讓他看,天上盤旋著三、四架警方直升飛機,原來員警正興師動眾捉拿兩個強盜。大約過了一個小時,身邊的員警接到通知,兩個強盜被捉到,要老葉到警察局辨認。老葉來到警察局,經過辨認確定被員警抓到的兩人正是搶自己東西的賊。一個員警上前把面壁而站的兩強盜眼睛蒙住,作了一個用拳打人的動作,讓老葉去揍這兩個可惡的強盜,但是老葉搖搖頭沒敢出手。員警將強盜搶去的鞋子和錢還給老葉,並讓老葉清點鞋子和錢的數目,當確認鞋子和錢一分未少之後,員警又對老葉作案情筆錄。作完筆錄員警讓老葉簽名,老葉表示不會寫英文名字,員警告訴他不會寫字母,寫中國名字也行。於是生怕會有什麼後患的老葉,在筆錄上寫了“中國”兩字,算是他的簽名了。這個膽小又有著中國農民的機敏的老葉,在語言不通的外國,只能用這種辦法去防止意想不到的不測。警方不辭辛苦破案捉賊,使老葉深受感動, 為了表示對他們的謝意,他拿出四雙鞋來送給員警,員警沒有客氣高興地收下。從警局出來已是晚上十點多鐘,老葉根本不知公車總站在何處,員警就用警車把他拉到公車總站,並對那裏的司機說:這個中國人沒有錢,你們就把他送回聖保羅吧。於是,老葉沒打票就乘車回了家。回到家的時候,太太、女兒早等他等得急如熱鍋上的螞蟻,以為他要麼失蹤了,要麼被搶匪打死了,正準備報警尋人呢。雖然後來老葉提包也遇到過幾次員警敲詐,但他認為大部分員警還是好的,壞員警是少數人,其中最壞的是那幫POLICIA CIVIL,這些員警見他們賣的貨沒有發票,且是假名牌,就黑吃黑。

     提包掙錢不容易,為了省錢,很多提包人在外省吃儉用,中午要麼吃二三塊錢一頓的份餐,要麼忍住饑渴等晚上回家再兩頓合成一頓吃。老葉是那種想得開絕不虧待自己的人,每到中午只要他賣貨賺到了錢,就一定要找飯店進食歇腳。當然,他畢竟不是闊佬,不會去那些裝潢氣派的大飯店。他選的是價格實惠的餐館,先看它的門面,覺得門面不豪華,估計價格不貴再進去,然而如果一旦進去發現該店價格不便宜,他也決不再扭頭退出,而是打腫臉充胖子,再貴也要坐下來吃。他不願被店主笑話中國人窮吃不起飯。有一回吃完飯,店主見他一副艱辛的樣子,笑著說不收他的餐費,這頓飯白送他吃。老葉一聽好不高興,他不領店主的人情,硬是照價付了錢。在他看來,店主送他飯白吃,有譏諷之意。

     老葉出國兩年,很懷念祖國和家鄉,與他聊出國感受,說來說去都是中國好。我問他既然中國好,為何不回中國去。他說,出國時借了很多錢,他必須掙錢還清債才能回國。問他什麼時候可以還清債,他又說光還完債還不能回國,還得再積攢一些錢才能回國。總之,他的心情是矛盾的,想回國卻又怕馬上回國,對巴西既充滿挑剔與失望,又期盼掙錢的機遇與希望。

     提包的青田人,生活苦中有樂,每月平均一千黑奧的收入,使他們生活溫飽有餘。每到周日不外出提包,大家就聚在一起打打撲克,看看錄影帶,搓搓麻將,吃吃自釀的青田米酒,吹吹牛皮聊聊天。老葉為人爽快厚道,他家自然成了青田人常去的地方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做客青田樓,促膝話甘苦

 

     在廿五街附近的一座公寓裏,同樣住了不少新華僑,有一樓層住了四戶中國人,其中三戶是提包的青田人。那天晚上我去採訪的時候,三戶青田提包人家門戶大開,東家請我吃餛飩,西家請我吃油餅,北家請我喝米酒,我走了這家串那家,猶如走進中國居民院做客。我稱這座公寓為青田樓

我採訪的第一家是葉氏夫婦。男主人提包還未歸來,女主人下午沒出去提包,留守家裏忙著包餛飩。當我得知女主人也姓葉,便奇怪地問:“我上次採訪的人姓葉,你也姓葉,怎麼那麼多青田人姓葉,莫非“葉”是青田第一大姓?”女主人告訴我,青田人出國都是親戚帶鄉親,鄉親再扯親戚,出來的人幾乎都是同姓同村人。據她說,青田有那麼一個鄉,僅來聖保羅的新僑,就達四百多人。其中一個村子,連村長兼支部書記、婦女主任都一起移民巴西了。如果在廿五街成立一個青田村的話,找村幹部絕對不用愁,都是現成的組織班子,拉來就能把村委會工作開展起來。

     青田是名副其實的僑鄉,這一點我早有所聞。該縣旅居世界各地的人之多,單舉青田縣的文化館一例就可略見一斑。縣文化館在縣城裏也算好職業了,館裏共有十六七個工作人員,其中八九個出國高就了。我在裏約認識的郭秉強先生,以前就曾是青田文化館的館長。有一次我和這位彈拉說唱、琴棋書畫樣樣通的郭老師開玩笑:怪不得青田文化館的人都跑光了,原來出國是你帶的頭。

     包餛飩的女主人手腳夠快的,聊天的功夫,她的餛飩煮好出鍋了。她給我盛上一大碗,香噴噴地端到我的面前。原來,餛飩是為我包的。大概介紹我來的青田同鄉會副會長朱蘇忠,事先向他們打過招呼,要他們多多關照我。面對誠心實意的青田人,我沒客氣,下箸便吃。沒想到女主人做的餛飩,味道還真不錯。吃完餛飩,我與女主人言歸正傳,我知道她和她老公是一對提包夫婦,於是問道:女人提包一定很辛苦,那麼重的小拖車你怎麼搬上公車?女主人說,拖小車沒法從前門上車,當公車來了就和司機打個招呼,先把貨從後門搬上車,然後人從前門上車買票。有時上下車東西太重搬不動,巴西人會來幫忙。巴西人中不乏有雷鋒精神的人。

     採訪中我得知,葉氏夫婦來巴西近兩年了,但還苦於沒有身份證。我說你們夫婦還年輕,生一個孩子身份證就解決了。女主人告訴我,他們在國內已生有兩個孩子,因為超額完成計劃生育,就去醫院結紮了。那時誰會想到出國生孩子,也是一條拿永居身份證省錢省時的最佳途徑。現在悔之已晚。我問她,出門提包會不會不好意思。她說:不會,碰到巴西人不會不好意思,倒是碰到中國人會難為情。因為中國人不但根本不會買你的東西,有時會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你。有人嘲笑你窮酸,有人恨你給中國人丟了臉面。但我們這些人來巴西,不提包做什麼?總比做黑幫分子,好逸惡勞,敲詐自己的同胞好吧。”

     女主人正說著,一個提既黑又瘦小的女青年拖著小車子回來了。她約二十歲出頭,一臉的喜色,原來今天提包運氣不錯,掙了五十塊黑奧。五十塊黑奧折合人民幣將近二百塊,她在老家青田,從沒一天掙過那麼多的錢。因此她感到非常滿意。一問才知道,她來巴西才三個多月,和葉氏夫婦合租這套一居室的房子,她的床鋪支在客廳一角。

     隔壁的周小弟來叫我,說他烙的青田油餅好了,非讓我去嘗嘗。於是我來到隔壁周小弟家。在那裏等著我的還有小李夫婦。小李夫婦端出他們的米酒請我喝。青田油餅烙得又薄又脆,米酒飄著淡淡的醇香,我們邊吃邊聊著提包生活的甜酸苦辣。周小弟夫婦三十來歲,他們剛來巴西時,因有鄉親賒貨給他們賣,又有親戚借錢資助他們,就先在市中心開了一家小店,專賣旅遊鞋。剛到巴西就開店,夠令人羡慕的。不料好景不長,沒過幾個月就遇到老肥(稅務人員的外號)到店裏稽查,因為店裏賣的全是仿冒名牌貨,老肥沒收了他們全部貨品,價值二萬多塊。從此他們背時倒運,一蹶不振。提包是新僑的生存路,也是新僑的救命路。不管什麼時候,只要你肯吃苦去提,就一定有錢可賺,有飯可吃。周小弟夫婦沒有氣餒,拖上小車去提包,風塵僕僕地掙錢吃飯,掙錢還賬。兩年下來,夫妻倆茹苦含辛,賬也還得差不多了。周小弟說,“老肥”抄店他認了,丟貨雖然心痛,但自己賣的是假冒名牌,查抄沒收理該處罰。但近來有些刑警,也狗拿耗子多管事,常來搜繳提包人的貨物,明擺著是敲詐勒索。現在提包人出門進門,一要提防強盜,二要提防惡警。有一天晚上他提包回來,剛進公寓樓,就被三個自稱員警的人強行跟進來,硬逼他打開家門,把他家裏剛進的三箱鞋子搜掠一空。乘三個惡警往警車上搬貨的空當,周小弟馬上通知同樓的青田人,下樓到公寓路兩頭守候,不要讓其他的提包中國人回家,以防被三個員警碰上一起打劫。稽查走私品、假冒貨,本是稅務員警的工作職權,但是廿五街的一些刑警,也來趁火打劫撈油水。此事近來時有發生,但青田人一般不敢聲張。一來他們語言不通,不能據法以爭,二來他們之中很多人沒有身份證,怕惹來更大的麻煩。

     語言不通,只能讓員警中的那些敗類欲所欲為。在座的另一位從阿根廷來的新僑說,有一次,他跟三個新僑去自由區回來的路上,大家走得好好的,突然有輛警車攔住去路,員警舉槍命令他們舉手趴在牆上,然後進行侮辱性地搜身。因其中兩個新僑沒帶身份證,硬被員警敲去一百塊黑奧。當時大家雖受到侮辱,但語言不通說不出。曾是當事人的小李,深有同感地說:我們一直想聘請一位家庭葡語老師,能每天晚上到我們樓上來教葡語。我們樓上有二、三十個新僑想學葡語,每人如果出二、三塊錢,湊起來就是五、六十塊,我們完全付得起老師的學費。我們希望南美僑報能在文章中提一提,如有老師對此有興趣,就與我們聯繫。”

     提包人意識到學葡語的重要性了,我為他們有了提高自身素質的願望而高興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早知魂斷異國,不如在家種田

 

     82年前的54,是中國人民奮起反帝的日子。為了紀念這個由青年人發起的愛國運動,中國政府將這一天定為?四青年節。然而年青的提包人吳吾義,無論如何沒有想到,今年的?青年節,卻是他魂斷巴西的日子。

吳吾義199912月來巴西,出國前曾在溫州市一家鞋廠打工,工資雖然不多,但對這位青田山區的農民來說,也知足常樂了。吳吾義與妻子吳小琴結婚八年,兩人同村同姓,兒提時代雖沒有青梅竹馬一起玩過,但彼此是相知相識的,因此到了婚娶年齡,媒人上門剛一提親,兩人就毫不遲疑同意了這門婚事。婚後夫妻倆和睦相處,家庭幸福美滿,當年生下一個天真可愛的女兒。青田縣雖是有名的僑鄉,但老實本分的吳吾義並不那麼羡慕出國,他知道天下沒有白撿的黃金,華僑衣錦還鄉故然風光,但在異國他鄉茹苦含辛未必人人受得了。吳吾義的父母也不十分眼紅國外富裕的生活,但總不滿足只有一個孫女,聽說國外沒有計劃生育,就鼓勵兒子出國再生一個兒子。吳小琴見丈夫膽怯一人先出國,就承當起移民海外打頭陣的任務。199811月,吳小琴隻身來巴西。一抵達聖保羅,就在鄉親帶領下做起提包生意來。這一年由於巴幣未大幅貶值,再加上她的勤奮奔走,節儉生活,她賺了九千美元。有了錢,她還了部分借款,又把丈夫從中國接出來。就這樣,吳吾義也於1999年底來到巴西,天隔一方的夫妻總算團圓了。吳吾義並無特殊才能,來到巴西能做的事只有提包。但這個老實本分的青田人,打小就膽怯與陌生人打交道,抹不開面子去沿街兜售。然而出國來就是為了掙錢,總不能因為一個怕字,而讓女人在外提包奔波,男人在家蹺二郎腿吧。無奈,吳小琴就帶著丈夫一起去提包。經她幾次“傳幫帶”,當吳吾義也嘗到了提包賺錢的甜頭,克服了羞澀恐懼心理,這位男子漢大丈夫,終於敢孤身一人拉上小車去提包了。去年巴西經濟蕭條,美元匯率上升巴幣貶值。吳吾義來巴西一年間,僅賺了折合三千多美元的巴幣,只有妻子第一年來巴西所賺的三分之一。賺錢雖然未稱心如意,但吳吾義生了個兒子卻如願以償。有子萬事足矣,吳吾義沒有對來巴西過多的埋怨。今年二月,兒子剛滿六個月,為了能騰出更多的精力提包,吳吾義決定把兒子送回國內,讓父母親代養一段時間。臨行前他將三千多美元交給妻子,把兒子抱在懷裏親了又親。他對吳小琴說,雖然到巴西沒有掙到錢,但生了個兒子比什麼都值得。吳吾義是愛兒子的,每次提包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抱兒子,逗兒子玩。他給女兒取名叫吳家甯,給兒子取名叫吳家富,希望全家人一輩子安寧富裕。誰知他這次送兒子回國,竟是與兒子最後的訣別。

     吳吾義夫婦,提包跑的路線是外地。這樣路途遠一些,辛苦一點,但要比在聖保羅市區賺錢稍容易些。他們每星期一早上離家,分頭乘坐長途車出發,到星期五晚上才返聖保羅團聚。吳小琴在懷孕期間,也照樣外出提包,直到胎兒八個多月了,肚子大得實在走不動了,才在家裏休息待產。為了省錢,他們在外地住的是每天十塊錢的廉價旅館。這種旅館設備簡陋,衛生條件差,一般三四個旅客睡一個房間,床鋪髒得不知多少天才換洗一次。髒點差點不要緊,最主要是安全沒有保障,這種簡陋旅館多住些出身低微的人,其中不乏盜賊宵小。為此,存放在旅館的貨物時常丟失,有時貪婪的員警也進來敲敲竹槓。

     54是星期五,住在坎匹那斯市一家小旅館的吳吾義,早飯後便拖一小車的旅遊鞋沿街推銷。下午時分,他正走著,兩個十六七歲的惡少年擋住去路。一個惡少年拔出手槍,命他交出所有貨物。吳吾義已不是第一次碰到搶劫,他沒有反抗,任歹徒搶去小拉車值五六百塊巴幣的貨。誰知歹徒並不以此滿足,又要吳吾義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給他們。這些錢是他一星期來辛苦賺來的,吳吾義有點捨不得了。就在猶豫之際,毫無人性的惡少年向吳吾義開槍了。他頭部、脖子、腹部分別中了三槍,倒在血泊裏當場死亡。

     這天的傍晚,本是吳吾義夫婦回聖保羅團聚的時刻。可是先到家一步的吳小琴,把飯做好了,飲料啤酒準備好了,天已完全黑了下來,也不見丈夫回來。她打電話到吳吾義住的坎匹那斯市小旅館。旅館的人說,吳吾義早上出去後就再沒回來。吳小琴一聽知道出了事,但他沒有往丈夫遇害方面想,只以為丈夫可能賣沒有發票的貨,說不定是被員警扣留了。於是,馬上乘夜車趕到坎市,準備營救吳吾義。她在一位華僑的幫助下,查詢了坎市所有的警察局,結果沒有發現有華人被扣押,只好深夜返回聖市。當天夜裏吳小琴成宿未眠,第二天再趕到坎市查找,查遍警方所有單位,終於在法醫所的凍屍房裏找到了吳吾義。當吳小琴認出丈夫的遺體,見他死得如此悲慘,放聲慟哭。她好後悔,不該帶丈夫走上提包這條危險之路。她向人們哭訴:她和吳吾義結婚八年,夫妻相敬如賓,從沒紅過臉,吵過架。如果早知丈夫魂喪異國,不如在家種田。如今,八個月的兒子和八歲的女兒,小小年紀就沒有了呵護的父親,她31歲就痛失恩愛的丈夫,家裏年邁的公婆痛喪兒子,吳小琴簡直不知今後的日子怎麼過。她想立即回國,但國內還欠著3萬多元人民幣的出國借款,她欲回不能。早年喪父,中年喪夫,晚年喪子,又債臺高築,對這個家庭的打擊何等的沉重。吳吾義本是老實本分之人,妻子出國了才婦唱夫隨來到巴西,他膽小怕事,只想提包賺點小錢。眼看巴西社會治安每況愈下,他不止一次對妻子說,“咱賺出了還債的錢,咱就回中國去,巴西太可怕了,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。”他在巴西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裏,共遇到過7次搶劫。去年,一位青田提包人被歹徒打死了,那人正是吳吾義的朋友,並在吳家吃過飯。自從那件案子發生後,吳吾義便萌生了回國的念頭。   

  但是,他還沒能來得及掙出還債的錢,也與那位朋友一樣,永遠長眠在了這片恐怖的紅土地上。然而,天下竟如此不公,那兩隻眼睛眨也沒眨就槍殺了吳吾義的巴西惡少年,本應受到法律的正義審判。適得其反,就在筆者採訪吳小琴的時候,兩惡少因未到負刑事責任的法定年齡,而被警方開釋放虎歸山了。他們重新浪跡社會,以伺機再次掠奪他人的財產和生命。據悉,那兩個惡少年在這之前,也曾搶劫並槍殺過巴西人。繁瑣廢弛的巴西法律啊,不知姓“慈”還是姓“酷”,它對歹徒是那樣的慈悲寬懷,而視善良百姓的生命又是那樣的冷酷無情!

     吳吾義不幸罹難的消息傳到青田同鄉會,會領導發起了捐助活動,幾天內就募得捐款7千多巴幣。在同鄉會的協助下,吳吾義的遺體已火化。吳吾義的父母得知在同鄉會幫助下完成了後事處理,對同鄉會及鄉親們的情誼表示感謝。

痛定思痛。前車之鑒,本該記取。但是為了償還完丈夫為出國借的鉅款,吳小琴欲回國卻不能。丈夫死後第二個月,她抑制住失去親人的痛苦,重新走上危險的提包之路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跟隨提包拼命女郎  筆者嘗試走街串巷

 

     連續數日採訪青田人,我對提包的生活有了初步瞭解。一天,我突發奇想:為什麼不去親自體驗一下提包的滋味?跟他們走上一趟,也許別有感受和收穫呢。

  我想到了有四年提包經歷的太太。我告訴太太,我想跟她提一次包,並拍張照片以配合文章發表。她見我要去提包不是說著玩的,猶豫了一下,但總算同意了。不過,帶我提包是有條件的:首先她的真名不可見報,其次不可拍她正面的照片。我悉聽尊便,照囑行事。

     8月的一天上午,10點半我來到郭太太家。郭太太正在家裏理貨,準備她的手拉小車。她告訴我,每次出門推銷,一般帶25雙鞋子,把它們分裝在三個黑色膠袋裏。因為今天她的兒子也一起去提包,就再多帶一個大背包。臨行,我對郭太太17歲的兒子小弟說,希望今天出門人貨兩安。誰知小弟告誡我,青田人講迷信,出門前不可提不吉利的事。我立時瞠目噤言。

     公車站就在郭太太家的樓下,我們沒等多久就來了一輛公車。郭太太和小弟向司機招招手,司機打開公車後門,郭太太和小弟迅速把小拉車抬上後門。趁他們往車上搬貨一刹那,我按下了照相機的快門。然後我們一起從前門買票上車。公車啟動了,這趟車是跑聖保羅周邊小城市瑪窪的。因公車剛從總站發出,車上除了我們三人沒其他乘客。我正為車上很空敞高興,突然公車在一段偏僻的路邊停下不走了。司機和售票員嘰咕說著什麼,待了一會售票員向我發問道:喂,剛才你給我們車子照相了吧?你是要給我們在報紙上曝光嗎?聽他們的口氣,很不滿意,一副不交出膠捲就不開車的架式。大概他們看出我是記者,把我當成了巴西本地大報的記者,以為我的照片一登出來,他們通融賣走私貨者的新聞就會家喻戶曉。我告訴他們,我拍的是提包的中國人,沒有拍他們的公車。他們相信我的話了,又重新開車走了。不然,半途中叫上他們的朋友“修理”我一頓,我也只好幹受著。

     公車剛開出不遠,售票員把郭太太叫過去,問她小車上裝的是什麼鞋,他要看看買一雙。郭太太拿出一雙旅遊鞋,售票員試了一下很喜歡,就與郭太太砍價,最後以20元巴幣成交。沒想到還未到達販賣目的地就做成了一樁生意,我真為郭太太高興。當她回到我身邊一問才知道,賣那雙旅遊鞋她僅掙了3元巴幣,還不夠他們母子的車票錢。但郭太太已很滿足了,她說做提包生意要靈活,碰到有錢人又爽快的,就多賣2030塊,碰到會算計的人,掙23塊也賣。

公車繼續向前開,到目的地還要一個小時的路程。當我再想問太太一點什麼的時候,她已低頭打起盹來。看得出她來巴西四年提包很辛苦,正是因為這樣辛苦,才把丈夫和兩個孩子陸續從青田接來。太太在青田的提包女人中,是最能吃苦的一位,丈夫沒到巴西之前,她連週六也不停歇。有時生病了,有時下雨天,她也照樣出門提包。她說,她不怕吃苦,最怕的是被歹徒搶。她在巴西不知被搶過多少次,平均45天被搶一次。每次被搶,她都不氣餒。上午被搶了,下午馬上再背起貨再去賣。她的信念是,你越搶我越賣,看誰能拼過誰!她在青田人中,是有名的提包拼命女郎。

     一個多小時後,我跟郭太太下了公車。她把旅遊鞋的樣品拿在手裏,開始挨家推銷生意。每走進一家她總是先吆喝道:賣旅遊鞋嘍,非常便宜的旅遊鞋!第一家是個鐵工廠,沒有人買,她就來到第二家。第二家是個建築材料行,櫃檯上的小姐也搖搖頭。她就去第三家、第四家,但還是沒人買。直到走進第五家,一個鐵匠鋪裏的人才買了一雙。走出一百多米就賣了一雙,運氣不算壞,郭太太母子倆繼續沿街推銷。不一會來到一家修車行,老闆看郭太太賣的鞋子價廉物美動心了,不但自己買了一雙,又開車把自己的親戚和女兒也接來,一下子買了三雙。我跟隨在郭太太母子身後仔細觀察,我發現郭太太比兒子能拉下臉面,不管到了哪家都大聲叫著推銷手裏的貨,一旦對方有興趣,她就把鞋子拿出來給別人看,並熱情地跪在地上給人試鞋。這一點小弟遠不及母親,他還有點難為情,一副拘謹的樣子。因此,雖然母子倆沿街兩側分頭推銷,但小弟的業績比母親差多了。這時已到了下午一點左右,母子倆來到一家飯店,要了4塊錢一份的大眾飯菜吃起來。吃飯時他們把鞋子的樣品擺在桌上,飯店的老闆和服務員知道他們是賣旅遊鞋的,不斷有人過來看鞋子並試穿鞋子。當時雖然沒有人買,但我看出郭太太借進飯店吃飯的機會,也在推銷她的貨物。吃完飯母子倆拖上小車,繼續沿街推銷,一直到天黑,才登上公車返回聖保羅。

     這一天,他們賣出一半的貨,賺了近百塊錢。雖然收入比打工要多,但還沒扣去一旦被打劫要攤入的損失。回到家,郭太太開始做晚飯,等丈夫一到家,全家人便說說笑笑地吃飯。他們日復一日地這樣樂觀地生活著,只盼有一天積累起資本去開一家店。畢竟提包是一種辛苦又充滿風險的生計,沒有人願意長期樂此不疲。     (發表於2001年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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